被毁损的人生——读萧红有感

北丐洪七公

被毁损的人生

2010年8月11日 10:53:31 　浦江新闻网

被毁损的人生                     ——读萧红有感 　　一 　　说到萧红，心便忍不住凄凉了，刺骨的冷，仿佛一滴泪噙着，滴下不来，因为冰住了。 　　世间写萧红的文字已经够多了，爱萧红，懂萧红，怜萧红，痛萧红……萧红也万料不到有一天会被世人这样重重的惦量。我对她并不一定懂，但一定有痛，所以还是要写一写，写自己心中的萧红，就像黛玉说的“我为的是我的心”。 　　似乎看见萧红在路上，疲惫的，随时崩塌的，总是一个人走路，从一个异乡奔向另一个异乡。迎接的除了雨雪，就是风霜，最后跌跌撞撞来到香港，长眠在浅水湾畔。她一路寻找，寻找温暖，寻找爱，向着这“温暖”和“爱”的方向，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她的出身并不贫寒，在呼兰河算得上一方地主，有家产，有仆人，只是人世的温暖稀薄。在她的童年记忆里，母亲是一根针，祖母是一件黑斗篷，祖父是一张会笑的老树叶儿，父亲是什么？父亲是一只没有一点热气的鱼类，或者别的不具着情感的动物。可是祖父亲老了，死了，把人世间一切“温暖和爱”带得空空虚虚，她懂得的尽是些偏僻的人生，凶残的人。她要离家，到广大的人群中去，但是人群中没有祖父。在人群里，她继续看到偏僻的人生，凶残的人。 　　祖父曾摸着她的头说，长大吧，长大了就好了。 　　她把自己长大了，可是一切并不好。二 　　可不可以这样说，萧红迈出的第一步就错了。 　　这是怎样的恶循环啊，她自然不要家里门当户对的婚姻安排。于是逃婚，竟然和一个叫陆振舜的有妇之夫一起私奔，陆被家人继炊断粮后撤退了，萧红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回来遭了白眼，竟和订婚的王恩甲未婚同居，因为王恩甲可以给她提供暂时的住处和答应带她去北平读书。王恩甲这个名字让我联想到辜负杜十娘的李甲，果然，王恩甲借口回家取钱一去不返，留给萧红一身债的同时还有一个待产的孩子。 　　萧军救了她，萧红无以为报，除了以身相许，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做了他的妻。他们是相爱的，但是不是做夫妻的那种爱，萧军并不能安置她灵魂。他不适合她，她是痛苦的妻子。她也不适合他，她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到后来萧军还对她动了手，她对朋友遮掩是跌的，可在一旁的萧军却冷笑：什么跌伤的，别不要脸了，还不是我昨天喝多了，打的。 　　明明有爱，可偏偏不好好去爱，好象一朵花，她要水时不浇水，一任她枯萎。 　　恩恩怨怨了几年，终于分手。三 　　萧红遇到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端木蕻良。 　　对端木萧红是清楚的，她曾说他是胆小鬼，势利鬼，马屁鬼，一天到晚在那里装腔作势。可是，萧红还是把自己的情感和命运交付了，从一个男人转交给另一个男人。憧憬中的“温暖和爱”，离她到底有多远？萧军给不了的，端木蕻良更加给不了。她自己也说，对端木没有什么过高的希求，只想过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没有争吵，没有打闹，没有不忠，有的只是互相谅解爱护和体贴。 　　这一次她又是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结婚。 　　有人责备她，难道你不能一个人生活吗？ 　　如此倔强，又如此轻信。她以为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守着孤岛，这时候她对爱情已经起了疑心，想后退一步，过常人的日子，可是上天对萧红是苛刻的，赐予她才华后，再也不肯拿出更多了。可是才华对一个女人，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在萧军那里，萧红是个“被保护的孩子、管家以及什么都做的杂工”，她做了多年萧军的“佣人、姘妇、密友以及出气包”。 　　在端木这里呢，她的日子更被毁损，她依旧不被重视和珍惜。她的手本是拿笔写字的，可是她除了洗衣做饭，还要给端木抄稿子，连朋友都觉得惋惜——端木的才华与萧红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逃难途中，端木两次不顾萧红自行离开。 　　生存就用这种方式惩罚这个小小弱弱的对爱的依附吗？四 　　流落到香港，萧红再也走不回万里之遥的呼兰河了。如油灯，快被耗尽了。 　　她患了肺结核。在当时，几乎是不治之症。她说，我本来还想写些东西，可是，我就要离开了，留着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去了……这样死，我不甘心。 　　两个男人，萧军和端木都不在身边。短暂的一生，萧萧落红，曾是那样红艳，像一朵不肯熄灭的火苗，也像一瓣受尽伤害却不舍凋零的花。 　　萧红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丢了。 　　《呼兰河传》里写道：“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来回循环地走着，那是自古就这样的了，风霜雨雪，受得住的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着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不太好，把一个人默默地一声不响地拉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至于那没有被拉去的，就风霜雨雪，仍旧在人间吹打着。” 　　有人说萧红幸亏来自北寒之地，换作别人，早就受不了了，然而，萧红也终是要承受不住的，疼痛就像地下的泉眼，不断冒涌，三十一岁这年她把生交给了死，她说死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 　　不交又怎样？对萧红来说，寸寸光阴如嗜痛的刀，揭开她的所有伤口，让那些伤口流血如注，让她在疾病中枯萎，让她的爱情在谎言中死亡，让所有的亲人都抛弃她、背离她，让她失去孩子……撕碎，这是悲剧常用的手法。 　　这也许是上天对萧红唯一的眷顾，少受更多活罪。五 　　萧红一生的快乐很少，童年的祖父，成年时候的鲁迅。 　　鲁迅是萧军引见的，文学的路也是萧军引领的，所以对萧军，萧红始终怀着爱。她甚至希望最后一刻时能见着萧军。 　　在上海，她每天都去鲁迅家里，一待就是大半天，甚至深夜，几近赖着不走。许广平一边陪着她说话，一边要照顾鲁迅和海婴，还要接待客人。在许广平的回忆文章里，不难看出，她对萧红有怨责的。 　　萧红能没感觉吗？写字的人天性有种孤傲和敏感，她不是不知道人情世故，只是她的四周无边枯寒，在上海，这是唯一可投奔的一点温暖。她把鲁迅当作父亲一样仰望，也当作父亲一样依靠，如久寒的植物迎来春风。她真的只是个孩子啊，那样天真，那样无辜，连赖也是天真的赖。鲁迅也是把她当孩子般疼，以至于有一次许广平把桃红色的绸条扎在萧红头上，鲁迅当即生气地喝斥：不要那样装饰她…… 　　世人记住萧红，与鲁迅的推荐分不开。世人记得萧军，只是因为萧红。萧军嘲笑和贬低萧红的文字，端木虽然认为萧红比萧军写得好，但也没有他好，然而，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萧红的字成了永恒，一版再版，他们的文字被岁月迅速冲逝早已找不到踪迹。萧红一生追索温暖和爱，竟然，死后成了别人的太阳。 　　二十初头，从呼兰河出来，到三十一岁去世，萧红才不过九年的文学生涯，每一个字都是用生命书写。六 　　马不停蹄的忧伤啊，萧红走出了呼兰河，却永远走不出一条河流的忧伤。 　　萧红的一生是被毁损的一生，一次次寻找灵魂的归宿，反而加速了生命的燃烧，过早地凋蔽。 　　为什么爱与被爱那么难两全？ 　　“想望得久了的东西，反而不愿意得到。怕的是得到那一刻的颤栗，又怕得到后的空虚。”萧红这样对我们说。于是，她在一个问题的结束和另一个问题的开始中，循环自己的想要和痛苦，惊恐与疲惫。 　　后人评价萧红一生情路坎坷，言外之意，也有责备，说她不会爱，不懂爱，爱得笨拙，爱得不够有尊严，内在的自我支撑力不够，老是慌不择路，很仓促，很草就，卑微地把自己贴上去，依附别人，如一株菟丝花，得傍树而生，可萧红傍而不得生，相反把自己缠枯了。 　　为什么不把自己打理清爽，收拾得干净利落，尤其，尤其不要怀着一个男人的孩子，和另一个男子恋爱，而且是两度。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不是地不平，是你眼力不好。就像她朋友说的，难道你不能一个人生活吗？ 　　爱情救不了场，爱情适合做锦上添花的事，而不是雪中送炭。爱是一个人的软肋，你的爱让你卑微，你的卑微让你的自尊失去了自我保护，你失去了自我保护就成了一只没有壳的蜗牛。 　　凭她的才气，她有能力自己养活自己，如苏青，女人经济上获得独立，步子才不会踉跄。 　　就说丁玲吧，情路也不顺当，在钟情于她的胡也频之后，又被冯雪峰所吸引，但在爱与被爱之间她懂得取舍进退。 　　关于情感，他人不应该妄加评判，因为它从来都是不能解析的命题，它只应存在于当事者的生命和体悟中。爱本身没有对错之分，更没有贵贱之分，错的是时间，地点，是爱着的那个人。 　　爱之于很多女人，如宗教，当作信仰一样虔诚，如杜拉斯说的：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萧红怀着天真和飞翔的激情，一生都在疼痛地追寻，一生又在分裂地失去，独自一个人为爱战斗，勇猛却又屡屡失败，叶子的飞翔也是叶子的死亡，爱的开始，也是一场毁灭的开始同——多数时候是这样的。 　　死亡也是萧红最后一个爱人，永不辜负的爱人，从此后，她归复安宁，不再流离。 　　其实，在那个时代的文学女人里，活得最真实的是萧红和张爱玲，她们内心的真实，恰恰让我们看到她们生活里的一些别人没有的可贵的闪光的东西，不是柔软、顺应，是隐忍。说到真实，直到离世，总觉得萧红她还是一个不安絮叨的孩子，一个有才华，有灵性，被辜负，被抛弃的孩子。

来源： 今日浦江 作者： 西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