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生造桥十五座的“山里佬”

北丐洪七公

毕生造桥十五座的“山里佬”

2010年10月11日 10:17:26 　浦江新闻网

清末至民国前期，邑中有位名闻遐迩的造桥“义士”，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山里佬”。迄今，只要一提到他以及他的功绩，仍会让后辈人顿生崇敬和爱戴之情。 　　“义士”姓张，名咸垚，字兴余，号狮岩(1853年～1921年)，清末例贡生，原石宅乡石狮头村人。其父张凤翔，家境殷实，有田地600余亩和山林多处，富甲一方。在建德境内，也有他家一座山，岭高林密，据说山上的树木，价值可抵一稻桶银元。 　　张凤翔在世时，曾耗费巨资于石狮头村修建廿四间头房屋一幢，住进去不久，太平军(旧时官方蔑称“粤匪”，民间则俗呼“长毛”)攻入浦邑。其时正值太平天国后期，军纪涣散，官兵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百姓惊恐万分，闻“长毛”而色变。张凤翔家中尚存不少银元，担心落入“长毛”之手，便由七岁的女儿打着灯笼，于深夜偷偷挑出去埋藏，传言一连挑了三个晚上才完事。 　　“长毛”打听到张家富有，登门勒索，一开口就要5000块银元。张凤翔不允，“长毛”遂将其掳走，从此杳无音讯。时张狮岩年仅9岁，目睹老父身遭劫难，悲痛不已，亦深感金钱乃身外之物，多则无益，不如倾尽家财，积德行善。 　　邑中山多溪广，而溪流上大多搭有简易木桥或筑就磴步，遇雨季溪水漫溢，百姓出行甚为不便，失足落水被冲走者时有所闻。感于民间疾苦，清光绪三年(1877年)，24岁的张狮岩即在廿四都捐资建造了德政桥。自此一直到终老，他为建桥铺路、造福百姓倾注了满腔心血和毕生精力，足迹遍布浦邑境内乃至邻县，成为颇负盛名的民间桥梁专家。 　　在今建德洪岭长石垅村有座古桥，亦为张狮岩所建。建德洪岭与浦邑廿四都石宅毗邻，百姓联系紧密，狮岩在此间拥有山地。长石垅村前有一条溪流，原先设有磴步，但一到雨季，村民出行倍感艰难。狮岩见状，便自捐资金、自行设计，于溪上建造石桥一座，并在桥的上、下游两侧用大石块垒砌了一条长达百米的石垅，以保护石桥免遭水毁，长石垅村村名即由此而来。因该桥设计精巧，固若金汤，一时名声大噪。桐庐县芝夏村溪前曾三次建造石桥，由于地质条件特殊，水流湍急，桥屡建屡毁。当地人听闻浦邑张狮岩造桥技艺了得，特备轿聘请。狮岩义不容辞，当即应允，并以2500块银元相助，亲身踏勘，周密设计，新桥顺利筑竣，桥长约20米，五墩四孔，村民无不感戴。清光绪十五年(1899年)，狮岩又与吴朝林合作，在杭坪笑流坞口村之南建造了登云桥。石桥横跨壶源江两岸，长64.4米，宽3.4米，高4.5米，呈三牮形，四墩五孔，两端各有方台，桥顶方台为“八”字型，直角接线，亦路亦桥，既省工又省料。桥两侧均嵌有石刻字碑，分别为：金作柱，玉为栏，枕清流，依古岸，跨虹练，亘螭龙。此桥设计巧妙，以简驭繁，乃狮岩独具匠心之作。其后，狮岩历时三载不归家，在金华双溪捐资建造浮桥一座。浮桥由数十艘木船组合而成，彼此横向相依，上边铺搭木板，首尾两端则以粗大的铁索连接，以固定船只，防止被水冲走。该桥随江水枯盈而升降，设计奇特，令人惊叹。 　　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县令邀邑中士绅商议筹建浦阳桥(即南桥，1980年拆除后建成公路桥)，狮岩亦在受邀之列，并捐助银元500块。针对建桥方案，各方意见不一，狮岩根据多年实践经验，就该桥选址、结构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料，反遭县令及城里一些士绅的讥诮：好你一个山里佬，县太爷请你来，只不过是想叫你出点洋钿而已，你却自恃造过几座桥便妄称专家，在此说三道四、指手划脚。狮岩默然无语，悻悻而归，暗下决心，尔等既然瞧不起山里佬，我倒偏要为山里佬争口气，造一座比浦阳桥更恢宏更壮美的大桥，让尔等见识见识山里佬的厉害！ 　　说干就干，几经勘察，狮岩确定在离浦阳桥东十来里的湖、泖二山之间跨浦阳江建造一座大石桥，此处地理位置优越，为造桥的天然“把口”。据《光绪浦江县志稿》载：湖山在“县东十里，与茂(泖)山对立，江水中流，亦称湖山峡，说者谓县治水口，此其第一关”。狮岩将家事安排妥贴，便雇了一帮工匠，择吉日开挖基脚。当时所有工程均依赖人力，加之该桥设计比浦阳桥还长3米，基脚须掘得既深又广，故工程量极大。过了月余，眼看基脚开挖即将成型，岂知端午节来临，一场暴雨把已耗资甚巨、快要完工的基脚弥平。狮岩见状，心疼不已，但又无可奈何，只得重新开挖。年关即至，基脚落成，众工匠都等着领工钱回家过年，狮岩手头的备用资金却捉襟见肘，为情势所逼，遂将家中部分田产变卖以应急需。翌年开工时，虑及建桥费用仍缺口不小，狮岩便在潘宅一带设账台募捐，然应者寥寥。狮岩有一女许潘宅，他就暂栖女儿家。后经打听，方知市井间谣传，说山里佬张狮岩是骗子，且嗜肉如命，如若捐钱给他，恐不够塞其牙缝。事实上，狮岩的确偏好食肉，日食三两斤不在话下，每两个月可食掉一头大肥猪。但所有供其食用的猪肉，均系老家自饲的出栏猪经宰杀后送至潘宅，寄存当地肉铺俾日常取用，不料却成为某些“好事者”蛊惑人心的口实。募捐无果，狮岩决定求助典当。 　　郑宅马鞍山村有一家“广益典”，业主名张若骝，乃晚清广西道监察御史张景青嫡孙。某日，狮岩之子双如雇了两顶轿子前往马鞍山村，若骝闻讯，立刻开启平时紧闭的台门拱首相迎，可下轿进入客厅拜见者仅双如一人。若骝顿感纳闷，便对双如说：“门前分明停了两顶轿子，何不请另一顶轿里的先生入寒舍一起喝茶？”双如答：“另一顶轿里没坐人，而是抬来了我家的‘户折’(相当于今之土地证、房产证)。此行到府上打扰，非为别事，是领父命用此户折向宝号典当5000块银元，未知仁兄可否成全？”随即，双如就当下建造湖山桥所遇到的困难一一向若骝道明。若骝本为邑中贤达，听后将手一挥说：“户折抬回去吧，5000块银元明日送来。令尊系西门外人士，尚且能到东南门建桥造福百姓，敝人甘愿助一臂之力，共襄善举，使之功德圆满。” 　　若骝资金到位后，工程继续上马，始搭架垒砌桥墩。狮岩雇人到自家的一处山林砍伐树木，再将木料运抵湖山。此间，狮岩在湖山造桥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县令及浦阳桥筹建董事会中一些人的不悦，想不到这个不识时务的“山里佬”，执意要造一座远胜于浦阳桥的杠梁，莫不是在与之对着干？若工程一俟告竣，城里人颜面何存？于是，他们私下纠集一帮地痞前去骚扰，试图阻止湖山桥的兴建。一连数次，狮岩白昼刚把木料从建德运来，晚间就被盗走。某夜，狮岩带人隐伏于桥址一侧的草丛内，预先点亮灯笼，用长布衫罩住，静候盗贼。午夜时分，便见一伙人蹑手蹑脚接近堆放木料处，正欲作案，狮岩等将长布衫一掀，亮出灯笼。对方甚为惊恐，但依仗人多势众，仍不肯撤离。狮岩压住怒火，强装笑颜驱前劝言：“各位叔伯、兄弟，狮岩来自西乡，自筹资财到贵地造桥，本为便民出行。铺路架桥实乃修阴积德之举，想必诸君定会赞襄。倘若一时有难需洋钿救急，尽可到老朽账房支取；如要木料，亦不妨去我老家的山上随意砍伐。但这些造桥的木料，望勿擅自动用，恳请海涵。”这帮偷盗者自知理亏，默不作声，悄然散去。 　　次日，在黄宅木材市场上，一位诸暨客商与几名当地人交谈。诸暨客商问道，先前你们都不乏上好的木材出售，为何此次集市无货可卖？一当地人答，不瞒你说，前些日子，市上的木材均来自一个造桥工地。昨晚我等又去搬运，被人发现，并劝诫我等，若需用木材，尽可去他老家的山上砍伐，不必行此鸡鸣狗盗之事。我等想想，人家倾自身资财为百姓造福，功德无量，还有甚颜面再去盗取！这一番对白，恰好被一位在异地为官、回乡省亲的黄宅人听得真真切切。 　　这位黄宅人返家后，跟家长太公谈起湖山造桥一事，并表示当鼎力相助。隔日，家长太公备筵，邀东南乡一带颇具名望的人士列席。席间，家长太公切入湖山造桥话题，言道：一个西门外的山里人，自筹资金为我东南乡百姓造桥梁谋福利，我等不仅不感恩戴德、进而搭把手相助，反之却施以“下三滥”的卑劣伎俩去阻止、去干扰，此事若传扬开去，岂非东南乡人之耻辱？故尔，老朽倡议，对造桥义举，我等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助狮岩先生把桥尽速建竣，为我东南乡增辉！于是，其后一段时间，在黄宅、岩头陈、大许、潘宅等地，每逢集市日，都有人设账桌为湖山桥募捐，百姓纷纷解囊，从而汇聚了一大笔款项。 　　三载寒暑，数度艰辛，从选址、勘察、筹措资金乃至现场施工，狮岩事必躬亲，过家门而不入，一心扑在造桥伟业上。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湖山桥终告完竣，其势恢宏，其貌壮美，一偿狮岩夙愿。他毕生造桥15座，而耗资最巨、花费心血最多、且经受磨难最大者莫过于湖山桥了。湖山桥横跨浦阳江两岸，又称“中江第一桥”，乃旧时潘宅一带民众通往岩头陈、浦阳镇的要道。其桥额及“湖山八景”(龙峰塔影、鲤鱼仙踪、花屿书声、月栏箫韵、双潭钓雪、层阁观涛、古寺参禅、新亭修褉)石刻均出自清同治甲戌科状元陆润庠手笔。该桥长131.6米，宽4.1米，高9米，十一墩十孔，计耗资三万五千多银元。由于捐助者甚多，尚余部分钱款，狮岩等又用余资相继兴修了湖山学堂、浣江楼、得月楼、留芳阁等一批建筑物。 　　历经百年沧桑，如今，湖山桥依然雄踞于湖、泖二山之间，为后辈留下了不可多得的古迹景观。 　　狮岩毕生以造桥为己任，辛亥革命爆发那年，他已57岁，仍捐建了巧溪村兴隆桥。他谢世前两年(1919年)，还助建了后芦金芦溪桥。 　　狮岩急公好义，不沽名钓誉，张若骝在《中江第一桥志》中言及：“夫自古豪杰之士，有志建明者，非必恭居廊庙，勋炳旂常，然后足名当世而垂后世。凡随其所遇，苟可济人利物，裨助平成，极其力而为之，克收效焉者皆事功也。”这正是对狮岩生平最好的概括。

来源： 今日浦江 作者： 吴益文 江东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