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月泉吟社

北丐洪七公

也说月泉吟社

2010年8月16日 9:58:58 　浦江新闻网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些文人学者纷纷对月泉吟社进行了研究、探讨，对月泉吟社的历史价值作了高度评价。《月泉吟社》自刊印问世以来，影响深远，是历史留给后人的一份珍贵文献。月泉吟社因月泉而取名县城西北二里许，北宋时有月泉亭、月泉池与月泉书室。元初由月泉书室升为月泉书院。地方文献记载，月泉得天地之精华，蔚为奇观，每逢农历自朔至望，池水则盈，自望至晦池水则退。月泉奇观与钱塘江大潮相似，钱塘江每年农历八月大潮来时，宛如巨龙翻江倒海；大潮过后，风平浪静，安之如常。每日朝夕有小潮，与时约，守信以恒，终古不爽，谓之潮，谓之汐，大自然铸就规则如此，人间以为天道。故天之教，人悟焉，赋名曰信义。我县月泉，如期涨，如约退，纵观我县历代人物，志趣操守，无不一一印证。月泉、月泉旧社与月泉吟社关于月泉吟社之前有无旧社，方勇教授曾撰文表示：“月泉吟社是在月泉旧社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他列举了吴渭答罗公福等人“伏以月泉旧社，久盟湖海之交”，“田园杂兴偶檄吟社之同盟”，“伏以月泉旧社，久依文字之光辉”。在山南野逸复书中又云“顷因月泉之续社，分示石湖之旧题”。张文德先生在《月泉吟社与遗民抗节》一文中也讲到，“方凤结有‘汐社’，取晚而有信义。见利忘义，背信弃义，在宋遗民眼里是不齿的”。今考邑人朱兴悌月泉书院怀古诗写道：“云亭深处路萦纡，吟社由来韵事殊。遗老标题曾制锦，名流雅什亦联珠。春风栗里心堪赏，化日桃源迹未弧，剩有田园探杂兴，分明一幅辋川图”。“离骚读罢问苍旻，曾憇当年汐社人。燕北不归文相国，台西长恸宋遗民。冬青有树埋陵骨，晞发无家剩只身。魂到月泉仍俎豆，不将许剑委沉沦”。“春诵依然碧水盈，缅怀古社读书声。河东博士匡庐句，深袅山人蠧简情。午夜开帘窥皓月，凌晨把卷听啼莺。沉吟讲席今犹昔，谁与金兰订旧盟”。(上引朱诗见《光绪浦江县志稿·山川》)从朱兴悌的怀古诗中可以看出，在月泉吟社之前曾有月泉旧社。月泉旧社诗人来自两个渠道，一是书院读书人和邑之文人雅士；二是来自方凤“汐社”，如方凤、谢翱、吴思齐等海内名流，这些人是后来开创月泉吟社的原班人马。从怀古诗中的“遗老标题曾制锦，名流雅什亦联珠”“离骚读罢问苍旻，曾憇当年‘汐社’人”，当年的“汐社人”应是方凤所结的“汐社”，也就是上文张文德先生讲的方凤结“汐社”，取晚而有信义之说。“燕北不归文相国，台西长恸宋遗民。冬青有树埋陵骨，晞发无家剩只身。魂到月泉仍俎豆，不将许剑委沉沦”。诗中说的正是文天祥被杀害后，谢翱在严子陵台西设故主灵牌祭拜，失声痛哭，并作《楚歌》招魂事，“晞发子”，即谢翱自号。谢翱死后，由方凤等调理后事，埋骨子陵台南。后由吴谦迎归祀谢于月泉书院，并作《哭谢编》。 吴渭在誓诗坛文中云：“月泉旧社，久褰诗锦之华，季子后人，独仿礼罗之意。”确是吴清翁渭有意弘扬春秋贤者延陵吴季扎的六义古风，借月泉吟社重又演绎一番，赋过诗章的同仁们，对故宋义，生死不渝。尤其应注意这个褰字，见(诗)“褰裳涉溱”言揭衣涉水而相从也。所以吴渭久有心想跟上月泉旧社的“诗锦之华”。月泉旧社与月泉吟社不是同一个诗社，前者在县城西北二里许的月泉书院中，后者在县城西十里的吴溪前吴村，但其旨趣是前后一致的，只是规模不同而已。后者规模大，人员多，它既有结社组织形式，有社长(盟主)，有社约社规，更有征诗要求，有题意，有盟诗坛文，有品评，有奖赏，有送诗小答，有回送赏答等等。月泉吟社诗风当年吟社盟主吴渭在“诗评”中指出：“诗有六义，兴居其一，凡阴阳寒暑草木鸟兽山川风景得于适然之感而为诗者皆兴也。风雅多起兴，而楚骚多赋比。汉魏至唐杰始老杜，秋兴八首深谙诗人阃奥，兴之入律者宗焉。”吴渭这段论诗六义，源自古人“六义”。《诗》中《周礼春官》云：“太师掌教六义：曰风，曰颂，曰赋，曰比，曰兴，曰雅。”宋人李仲蒙论赋比兴三者异，同时说：“叙物以言情，谓之赋，情物尽也；索物以托情，谓之比，情附物者也；触物以起情，谓之兴，物动情者也。”吴渭在论诗六义中说，“兴居其一”，兴就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比是以彼物比此物达到所作之意。因此，吴渭以比兴两法而借题范石湖春日田园杂兴为题，在诗中揉进了“隐语”的手法。“遁词以隐意，谲譬以指事”，近似谜语，托物言志。《尚书舜典》说：“诗言志，歌咏言”，这是古人给诗歌立的定义。月泉吟社的田园诗以诗言志，展示了宋老遗民不愿入元为仕，忠臣不事二主的气节。吴渭、方凤、谢翱、吴思齐的历史背景和人格品德吴渭，字清翁，号潜斋。幼颖异笃学，以钱塘人吴誊荐，入补将仕郎。景炎丙子摄浦江尉兼掌邑印。时盗贼蜂起，民心不安，四处逃难。吴渭以地方官在位谋政的责任，除暴安良，民心得以安定。同年冬移任义乌县令。上任后第二年即开展整治衙吏舞弊工作，使民安居乐业。公元1278年年底，元军南下追击到厓山(今广东省新会县)，陆秀夫抱昺帝投入南海中，南宋亡。吴渭不乐仕进，解组归田，托情于诗酒，筑亭山间，匾所居曰“潜斋”。延致乡遗老方凤、闽之谢翱、括苍吴思齐，他们皆以诗鸣当代，遂树月泉吟社。赋彭泽之将归，抚事悼时，慕义熙之高蹈，以其杂兴为标题，托池塘之新春草，感怆峤之旧王孙。江夏黄养正说其“盖忠臣节士，牢骚之抒写，而非骚人墨子流连之嘲弄也。社中诸君往往微见此义，故其名姓之诡托，无非赵宋之遗民者”。方凤，一名景山，字韶卿，生有异才。二十岁时游学临安，尽交海内名士。将作监丞方洪奇其才，以族子任试国子监，举上礼部不中第。丞相陈宜中尤器重惜之，将奏请补初品官。后宜中走海南，事遂寝，以特恩授容州文学，未几宋亡，遂绝意仕进。方凤于书无不通究，而尤精通于毛氏诗。于咏歌体裁，纯密声韵，神融气洽，自成一家。邑里吴渭与其伯兄弟辟家塾于吴溪延馆之。后与吴思齐、谢翱累其倡和诸诗，名之曰“风雨集”。又与吴渭、谢翱、吴思齐共创月泉吟社，传为文坛佳话。谢翱，字皋羽，福建长溪人，后徙浦城。性至孝，居母丧，哀毁庐墓，终身不仕。通《春秋》，著《春秋衍义》、《左氏辩证》传于时。试进士不中，落魄漳泉二州。倜傥有大节。会文丞相天祥开府延平，长揖军门署谘事参军，声震梁楚间。及宋亡，天祥被执以死，翱悲不能禁，只影行浙水东……后至浦江与方凤、吴思齐，昼夜吟诗不休，其诗直溯盛唐而上，文尤崭拔峭劲，雷电恍惚，出入风雨中。以肺疾作而死，年四十七岁。濒死，嘱妻刘氏曰“吾去乡千里，交游唯方凤、思齐最亲，不翅兄弟，慎收吾文及吾骨授之。”已而凤等果至，瘗翱子陵台南，以文稿徇，伐石表之曰“粤谢翱墓”。宋濂赞其曰：“翱一布衣，未尝有爵位于朝，徒以被天祥之知，麻衣绳屦，章皇山泽间……受社稷民人之寄……翱不负天祥，肯负国哉？翱盖天下士也。昔日田横不降汉，拔剑自刎，客之从死者五百人。若翱之志，其有类横之客者非耶？”(引自宋濂《谢翱传》)吴思齐，字子善，处丽水人，有奇才。永康陈亮以子妻之。父邃，武学博士，官至朝散郎知广德军。思齐少颖悟，倣邃为古文，即可成诵。试漕司，中举。上礼部不利。后从常调为嘉兴县丞。摄县事，折狱明冤，秉公执政，人咸颂之。后不愿仕路，流寓桐庐，宦游十年。后值宋改物，家益艰虞，至无儋石之储。有劝之仕者，辄谢曰：“譬如處子，业已嫁矣！虽冻饿者不更二夫也”。旋游至浦江与方凤、谢翱等结成好友，每长谈至深夜，无倦意。方凤评思齐之为人如徐积、陈师道、君子不为过。宋濂赞其曰：“濂游浦江仙华山，问思齐旧游处，见其石壁题名，尚隐隐可辨。故云思齐、方凤、谢翱无月不游，游辄连日夜，或酒酣气郁时，每抉携天末恸哭至失声而后返。夫以气节不群之士，相遇残山剩水之间，奈何而弗悲？若思齐者，其知事君不以存亡贰其心者欤！士有哀思齐者云“睨碣石其如卷兮，钜海簸而不移”。(引自《宋濂文集》之《吴思齐传》)纵观吴渭、方凤、谢翱、吴思齐的身世和历史背景，都是故宋旧臣，对南宋朝廷的沦亡，怀着一腔沉痛之情。所以同声相和，同气相求，共倡月泉吟社，发檄征诗后，秦、鲁、齐、梁志节之士一呼百应，齐集我县前吴吴公渭家。这也就是他们共创月泉吟社的缘由。月泉吟社对后世的影响翻开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织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看似与月泉吟社无牵无挂，但只要细细品读曹公雪芹笔下的红楼梦其良苦用心和政治怀抱与月泉吟社诸公的命运是一样的。只是，前者写没落的封建大家庭,后者写灭亡的宋朝。曹雪芹写红楼梦取个假名字，甄士隐(谐真事隐去)，贾雨村(寓假语真言)来扮演整场红楼梦，把红楼梦中的人物、政治、经济、文化、诗词、对联、婚姻等等写得如梦如幻，难分真假。也许曹公是领略了月泉吟社吟诗时的隐喻手法，从而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伟大的经典之作。红楼梦中的姑娘们效仿男儿竖词坛，开吟社。当然她们的吟社不能与月泉吟社同日而语。她们结社吟诗，将真事隐去，以借题发挥，如林黛玉咏《白海棠》诗：“半倦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世人壅土栽花，哪有碾冰为土碧玉作盆的道理呢？这正突出了林黛玉高洁的品性。林黛玉不屑于世俗社会，洁身自好，这与月泉吟社诸公的人格很相似。红楼梦中的姑娘们从发起结诗社，推选吟社社长、副社长，定诗社名称，取名菊花诗社。菊花，人称为晚节花，又联想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句。是偶然？还是有意？又从出题限韵，监场，评选名次以及化名不用真名，如社长李纨化名为“稻香老农”，探春化名“蕉下客”，林黛玉化名为“潇湘妃子”，贾宝玉化名为“怡红公子”等等，这些与月泉吟社的形式几乎是一个翻版。月泉吟社，诗六十首外还有二十八人，三十五韵联句。而红楼梦中除诗词外，第七十六回“凹晶馆联诗悲寂寞”里也有三十四联句，第七十六回里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又有三十五韵，这些都似乎效仿月泉吟社的做法。文德先生在月泉吟社文章里也曾讲到“在康熙间羊城沈奇开‘粤台古迹八咏诗社’，有《峤华集》二卷。谓这两个从布题，预期收卷，倩评阅官，揭榜，馈赠等等，都有意地模仿月泉吟社做法”。明清时期学术界如李东阳，俞弁，全祖望，王士禛，厉鄂等对月泉吟社评价很高，被收入《四库全书纲目提要》。由此，足以证明月泉吟社对后世的深远影响。

来源： 今日浦江 作者： 吴石兴